文学作品(散文)

《红尘归来憩屿北》 高寒倩 11 广告2 班

作者:发布时间:15-07-14 15:15:01来源: 浏览次数:

五月雨晨,撑一把折伞,走进屿北。远寂近静,只有雨打伞布的细密敲击脆响耳畔。不是雨声轻狂掩盖尘世嘈杂,奈何人去楼空寥无声息。古村宿命大抵类似,太过安静的生活,家乡情结抵不过年轻对繁华的向往。曾经二千户籍,如今空留账册。若不是三百垂暮老人眷念家园难离故土,这里或许会是一座空村。我自红尘来,行经尘世外,寂寥空廊下,恰春雨罩屋,水润阶前石,檐滴如玉珠,无语驻足,且用目光触摸岁月斑痕,感受古村前世今生。

屿北,永嘉最北的村庄,东嘉版图之北端。距瓯城不算远,隔着八十公里秀丽山水。村落周围金山、昔山、屿山、阳山、和尚山五山簇拥,形似莲花,故称莲花宝村。小村历史可谓悠久,始建于唐代中叶。这是一个平常小村,与江南山乡惯常所见山村并无甚不同。村民们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但求三餐温饱、子孙康健,其余别无甚欲望。

山中岁月闲散悠长。太阳落了,明天依旧爬上来。树叶落了,来春照样绿满冠。四季依其千百年来不易的轨迹循环。晨晓耕种晚归宿,吹灯入寐鸡鸣起,打打哈欠,伸伸懒腰,尽可不去理会天下大势离合、皇家朝代更替。世外桃源般的日子无惊无奇平淡如白开水,就这么日复一日延续到南宋初期。不知是和风丽阳招引,还是阴雨连天追迫,山里头突然来了一拨行旅,拖家带口风尘仆仆,肩挑手提疲惫缠身。然满脸倦容遮不住温文尔雅书生本色, 一身憔悴掩不住青衣长衫中透露出儒雅,却是状元郎、吏部尚书汪应辰携弟汪应龙,避金兵南侵、逃秦桧迫害辗转来此。楠溪山水留住了汪氏兄弟。准确地说,应该是屿北迭嶂青山、蜿绕绿水留住了汪氏兄弟,是远离兵燹不理权贵的舒心留住了汪氏兄弟,遂为屿北汪氏肇始之祖。

汪氏兄弟有幸,国家积弱,战火纷飞,避难江南,能寻到屿北这片宁康静幽沃土安居繁延后嗣。屿北有幸,乡野村居向无经卷,迎来书香翰墨真传,改了旦夕耕种为果腹习俗。从来只知撒泼耍赖打闹为戏的村伢儿,把稚嫩腔正三字经、弟子规混杂在牛哞犬吠声里日颂夜念,潜移默化渐消了顽皮胡闹。从来只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,昼里蒔弄禾苗勤耕种,夜归屋宅不再只晓老婆孩子热炕头、家长里短龙门阵。长夜漫漫,枯守寒窗孤灯下,持看黄卷的是摸惯了锄把的手。灯影晃动明暗里,盘算着不全是锅碗瓢盆柴油米,还潜藏着“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”追求,且耕且读化入乡人血脉成为新的生活方式,“读可荣身,耕可致富”渐成乡规。

多少年了,山阻旅者望,水断客行访,屿北生活波澜不起平实静逸,鲜有外人叨扰。山中圆石垒方屋,耕读日月短续长。闲来庭前静坐,听岚风扣柴扉,兴起窗口轻靠,观鹅鸭戏溪浅,风月自在,与世无争,是避乱安家,清修静养颐天年居所。近年,诸永高速开通,傍村而过。车旅通畅,出行是方便了,纷扰却也进来了,那份宁静和淡泊恐怕难再延续。

从岩坦下高速,行过两公里村道,站在古村已无影踪的南寨门外,感慨时光易逝物是人非。若不是村口石板桥边树立着村庄平面示意图,实无法联想到寨门和寨墙遗迹。石桥窄短,几根条石搁于溪岸,沟通往来。迈步石上,脚下旁若无人顾自嬉游戏水鸭鹅,以及覆没卵石拉出白絮般流纹的浅溪淙淙,摹着记忆里儿歌场景: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。这一刻,无忧童年自记忆深处泛起,痴了双眼,醉了心神,呆呆默立羡煞鸭鹅的无忧。南寨门该当是屿北正门,一条宽过六、七米道路与之相接。近午时分,人寂无影,愈显路面宽绰。就在春雨里步履轻轻走过,仿佛听见自己足底踏在卵石街面的声音,和着心跳节拍,敲响两边被岁月涂抹作灰黯色调的木板壁,回声渺渺,恍惚了神思,仿佛看见有丁香般的女子撑起纸伞隐入巷尾转角。沿街回廊下挂出很多灯笼,大大红红的,写着楠溪云岚字样,似欲诉说向日的人丁兴旺儿孙绕膝。偶尔会在灯笼下遇见皓首白发老者,倚门靠在躺椅里。见我过来,爬满皱纹的脸漾起笑意,用我听不懂的方言絮叨着寒暄。我猜测出问候大意,点头微笑着回应。

人,真的很是奇怪。守着清静,总羡慕别人的繁华锦绣。历经繁华,又感慨回不到从前清静无忧。也许,思变是人心本性。静久思动,动乏欲静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只可惜改变了模样的生活,再难回返。多少曾经超凡脱俗羡煞来人的世外家园,被旅人掀开面纱后,勾引出原住民心底贪婪本性,扛着开发旗号,放任拜金铜腐肆行,渐渐疏远质朴敦厚,终是城不像城、村不类村,毁了一方清纯,令人扼腕叹息。

天光将暮,细雨又渐淅淅漓漓。该回去了,红尘中来,还需归入红尘。依依不舍挥别屿北,那份毫无戒心的赤诚相待,引我魂回儿时故里。依依不舍挥别曾经,叹息质朴渐远,暗殇我们还有多少清纯可以挥别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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