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学作品(小说)

《声 音》 11 文学 曾方剑

作者:发布时间:15-07-14 14:50:54来源: 浏览次数:

归祁隐约记得黑夜在他耳边的喘息,可这声音远到像是只听得见只言片语,近的就像在身边,就像在他体内,一直随着他度过时光。

归祁上了高中学业渐忙,耳旁的声音就很少听到了,可他清晰地记得自从出生起,那个声音一道夜晚就会在半梦半醒的他耳边低语,偶尔哭求,偶尔尖笑,就像是一个喜怒无常的婴儿。归祁的童年,那个声音就像是他夜晚的玩伴,可这只是单方面的交流,他试着去那声音沟通,可是它不回应也不停止它的闹腾。归祁也曾经怀疑自己得了幻听症,把这情况告诉父并去医院进行全面检查,结果身体和心里都是健康的,自然而然他就习惯性地自动屏蔽了那声音,直到……

归祁从来都不是一个运气好的人,初高中的入学考试总是差几分进录取线,路上捡到钱这种事也从来遇不到,更别提艳遇了,但是他与他的家庭一直和平安康,无灾无难。

变化是从归祁奶奶的跌倒开始的,平常身体健朗的老人,无故在家中洗澡时于浴池中滑到摔断了尾骨,只能躺床上,吃喝拉撒都需要家人照料。不久,他的父亲先是喉咙里长了肿瘤,进行了一次危险的手术总算割除了,后来又被发现肾脏里也长了一颗肿瘤,于此同时,归祁的母亲一次在家中食物中毒差点不省人事。归祁在北方读大学,一年也是寒暑假才能回家与家人共处,自从他的父亲病恙之后,他便和学校请假回家照顾家人了。

一天,他照常整理好被子关灯准备睡觉,那个久违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了,但是,这次不同的是,那声音说的话无比清楚,让归祁惊得从床上跳起来的是那声音竟然与他自己的声音相差无异,但是,那声音毫无生气,带着命令式的口吻:“你抛弃我,你的家人都会渐渐离开。”

“你是谁?!”归祁又惊又怒地说道,可在他已经习惯黑暗的视野中,并没有任何生物,只有窗外透进来微黄的街道灯光,那声音就在他身旁,从他耳边的空气中发散出来。

“我?我一直陪着你,你几年来却一直无视我,现在是时候让你补偿了!”毫无怨气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
“你到底是谁?为何要威胁我的家人!”归祁觉得害怕,“你是鬼么?”他已经开始额头冒汗了。

“可以这么说,但我,也是你。别再废话,以后你都不能出这个房间,不然降临在你家人身上的不幸,只会越来越多。”这句话消散,便再没有声音。

一夜无眠,归祁一直在寻找那声音,累了也不敢闭眼,因为一闭眼,就看到自己的房门,裂开了一条缝,漆黑中有一只眼睛,死死地盯着他。

这声音来自于我自己么,只有我能听到,只有我闭上眼才能感受到……我是不是疯了?

天一亮,归祁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包裹得很紧的棉被堡垒中挣脱出来,在他的手触到门把手的一瞬间,仿佛一道电流刺入心脏,把手变得沉重异常,无法转动。可那只是一瞬,昨天晚上那些恐怖的声音归祁还是不能相信,逃离般地走出家门,想去警察局报警,可没有实体的声音如何述说,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医院精神科检查。心理医生听了他的述说,只是觉得因为家人一一病重让他压力倍增才导致了幻听,归祁应付着医生的开导,很快离开了医院。

归祁垂头丧气地回到家,发现家里空无一人,正在诧异之际,邻居过来急切地对他说: “你怎么还在这里,你妈买菜被车撞了,正在抢救呢!打你电话也不接,还不快去医院!”

归祁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喘气,脑子一片空白,一直跑到了市医院。幸好,他的母亲已经脱离危险。

守夜,归祁头枕在病床旁边,眼皮重的直接合拢了。一阵刺耳的声音又传来,又哭又笑,直震耳膜,归祁被吓得睡意全无,他知道,无形的恐怖又来了,这一切都是那声音造成的。

“不,是我,是我离开了房间,是我没有听声音的警告……”归祁的眼睛挣得很大,手臂环绕着脑袋,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中,从远处看,就像是长了触手的生物在狂奔。

自此,归祁便不踏出房间一部,开始几日,一闭眼还是会看到漆黑中涨得充血的眼睛,他就像瘫痪了一般日日塌在床上。亲戚都以为他受刺激太大,一个月还来给他送饭安慰,可这情况持续了几个月之后,流言便传播开来,归祁从亲戚邻居眼中的好学生变成了废物人渣,只会呆在房间里逃避现实人生。

我去看归祁的时候,已经距他窝在房里五个年头了。整个房间就像是医院的重症监护室,归祁身上装着输尿管,每日所需都是通过管道直接输送进入身体的,因为他根本张不开嘴来进行饮食。他整个身体保持着一种奇诡的姿态,双腿蜷曲侧身躺着,背脊躬着双臂挡在脸前。由于长时间没有动,加上异常消瘦,他弯曲的脊椎已经完全突出来了,像是剑龙背般高高得隆起。头发也稀稀疏疏,就像是植物人一般,没有知觉,这五年来也不曾说过一句话,只是保持着这样怪异的姿势躺着,我都不知道他为何还活着。他的手臂已经完全僵硬,我用力拨开,想检查一下他的面部情况,可接下来看到的,直接让我吓到在了地上。归祁的眼睛睁着,睁得异常得大,整个眼珠爆出就像是被强硬塞进去的一般,嘴也是咬的紧紧的,嘴唇上净是被牙齿咬破又愈合的伤痕,布满沟壑。

“先生没事吧?他一直是这样一个情况,起初我们还以为得了什么怪病,到处医治无果。每次我们把他带出门,家里总会有人出事故,我们就怀疑是鬼在作怪,求了很多道士和尚来驱鬼也没有办法,只能随他就这样呆着直到……”归祁的母亲对我述说着他的情况,没有悲伤也没有哀嚎,只是叙述,也许这好多年的变故,让母爱也枯竭了。

我,是一个咒术师,四处云游帮人驱鬼抓妖,但其实我知道,这世上存在的鬼怪寥寥无几,作恶、相互伤害的是人自己本身。人的念头,引发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,有奇迹也有血泊。我能看到归祁,也是游至此处,听闻这件怪事,不请自来帮忙的。我说出我的身份的时候,归祁的家人也并不吃惊,简单得向我述说情况,认定了他的毫无转机。后续的调查,只有一点让我觉得奇怪,相片上怀孕的归祁母亲,肚子非常大,但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归祁却像早产儿一般瘦弱。通过和归祁父母亲戚以及心理医生的对话,我了解了他的故事,自从归祁不再出房门后,他的家人再无灾难降临,可一个青春少年,也丧失了自我。当我询问那异常的怀胎时,归祁母亲透露了一个细节,在她怀孕的时候,时常感觉自己怀的是双胞胎,而她生产的时候也隐约听到了第二个啼哭。我开始认为这就是双胞胎死去一方变成的鬼怪在作祟,便画了符咒念了咒语让鬼怪现形都没有效果,一生所学的道法都没有效用,深感挫败,便留在归祁房间守夜看看情况。

蛙鸣虫吟也寂静的夜晚,面前是一堆枯骨般地身躯,眼皮不自觉地沉下下去。梦中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,想摆脱无法,睁开眼睛,循着声音发现原来是归祁在自言自语。先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哭笑,接着是伴着恸哭的低叹:“为什么离开我?”,然后是爆发般的愤怒:“你以后都无法离开我!”这声音中蕴含的感情那么浓烈,惊得我只能呆在一边听着,它是强烈的,但却是轻微的,隔着房门就听不清晰了。那声音的嘶喊,是一个独居的精神病人的寂寞,无人陪伴,无人理解,无人关注,就这样一个人颓废,一个人腐烂。

面对归祁这样的情况,即无人为的作恶,也没有实体鬼怪的纠缠,我实在不知如何下手帮助他,只能任他僵在这世上了吧,我所能做的,也只剩下猜想导致归祁如此情况的原因了。

归祁的朋友很少,几乎很少看到他与同龄孩子的合影,最多的就是每次的毕业照了。听他妈妈说,这孩子小时候也奇怪得很,性格虽然内向了点,但对人是很好的,可惜与邻家的孩子总是玩不到一起去,幼儿园、小学的同学也像是出于自身的排斥般不与他为交流,他就像是一个散发着“生人勿进”的异类,只能一个人存活。情况的好转是他上了初中,校方要求每个学生都住校学习,自然而然,归祁住在家里的时间就很少了,身边的朋友也多了起来。

“事情的转机是什么?”我问自己,想必肯定是在归祁的幼时发生了一些事。我拿起他儿时的照片细致观察,更觉诡异。照片上的归祁,除了和父母在一起,基本都是一个人的相片,而他的手经常保持了一个姿势——就好像是握着他身旁一个隐形人的手。他的笑容很满意,嘴角上扬,瞳孔清澈得如同不曾降临于世上,像是与自己的玩伴玩耍一般。

周围一片漆黑,微黄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渗透进来,虫鸣声远远地观望着听不清切,我还是心怀不忍再次归祁守夜。到了凌晨时分,归祁依旧开始自言自语起来,说着儿童咿呀学语一般的话语,好像在同谁交流着什么,而后的话语,异常清晰:“你不用再来了,我们不会分开的,你看不到我,也找不到我,让他这样躺着,才是对他最好的慈悲。”

“你是归祁的双胞胎弟弟么,为什么要这样对他!”我一腔的怒火在听到这个声音时爆发了出来。然而,再无动静,残留的只有我急促的呼吸,随着时间慢慢平静。

而我的眼睛,被空气抓住了,看到归祁的身上慢慢升起了一缕缕的青烟,慢慢凝结成如同归祁的人形,对我做了个鬼脸就消失了,就好像是在打发我快点离开。

归祁的身边既没有鬼魂,也没有妖魔,有的只是他自己和他早就死在娘胎里的双胞胎弟弟的情感,自从腹死胎中之后,弟弟的一切希望、一切憎恨便生根在了归祁的感情当中,他们已经融为了一体。而在长久的被归祁忽视之后,弟弟的寂寞、愤怒的负面情感渐渐积累膨胀,直到他占据了归祁的思维,控制了归祁的行为,让他妥协,让他萎靡。他们终于能在一起了,只要归祁尚存一息。

幽灵双胞胎的声音,是共同的声音,呼唤着彼此。

归祁的情况纵我一生恐怕也无法了解,只能作此猜测,让他的家人好好照顾他剩下的时日罢。

多年之后我因事又来到这里,突然想起归祁,便去拜访。家人早已搬走,听邻居说归祁3 年前就去世了了,而奇怪的是家人在安葬时准备的是双人的墓地。我循迹前往墓地,旁边的松柏已经长得一米多高了,白菊花拂过的墓碑上,写着归祁,归迟,1902-2010.

关闭